加入收藏 热线电话:88512696 | Email:jmwchina@126.com
首页 镇街 专题 文化 旅游 美食 市场 摄影 论坛
重点推荐: 书记专题 市长专题 速览即墨 《新即墨》报 网上读报 即墨古城
悦读 当前位置 : 首页> 新即墨> 悦读
今日资讯
30余名全国动力伞飞行员 即墨上空竞.. [09-25]
十月一日 即墨马山有这样一场特别的婚.. [09-25]
即墨球队登上央视 2:1战胜柬埔寨联.. [09-25]
体育强市成即墨新“名片” [09-25]
商务局:构建诚信营商兴商环境 [09-25]
2017通济街道市民健身文化节圆满闭.. [09-25]
田横镇:山海美景激活脱贫“钱景” [09-25]
团市委:开展“青春伴旅”志愿服务活动 [09-25]
省委省政府重点工作推进情况视频会议召.. [09-25]
市慈善总会一届十一次理事会召开 [09-25]
【改革创新看即墨】“13+1”信用体.. [09-25]
中国汽车互联网+创新大典举行 [09-25]
【即墨·文苑】一年驻村 一生乡情 [09-25]
2017山东·即墨国际汽车嘉年华启幕 [09-25]
青岛城乡环境综合整治考核组来即 [09-25]
“四乱一不礼让”专项整治启动 [09-25]
第三届中小企业发展论坛举行 [09-25]
海铁联运开辟即墨货运新通道 十月“即.. [09-25]
【第一现场】山东·即墨国际汽车嘉年华.. [09-22]
“数字化城管”来啦 42个部门纳入网.. [09-22]
即墨发布 中国即墨网
继父
2017-08-01 00:00:00  来源:选摘自《时代文学》 作者:逄春阶

常常地,小啜佳酿,手执杯盏,猛然就记起他,发一阵呆;驻足乡野,一睹葵花,猛然就忆起他,发一阵呆;嗑着葵花籽,甚至嗅到瓜籽余味,也忍不住想起他。都市街头,偶遇老年民工,衣角裤脚,沾满泥水,额头深皱,纵横无序,肩负铁锨,胸前有饭盒摇晃,我会盯他良久。他在微笑,他在皱眉,他在沉思。他好像还活着。他是我的继父。不知不觉,他离开我十六年了。

1

继父逄金明,一生没有离开土地。我八岁丧父,九岁起跟他生活,他教我最多的话是:“庄户人属鸡,土里刨食。”与其说继父爱土,莫如说他更恨土。他说年轻时,为能离开贫瘠的土地,哭过,闹过,数十年痴心未改,没用。就老实了,就开始“伺候”这方土地,如一头蹄子上沾满黑土的黄牛,拉犁,拉磨,拉车,不松套,低垂着用力的头,胳膊上的青筋暴露,他的一生都在吃力地爬坡。

自己挣扎着出不去,就把希冀托给了我和弟弟。当时有人建言,让我辍学,帮他养家糊口。他不答应。他说,穿最破的衣裳咱不怕,吃最差的饭菜咱不怕,住最破的屋子咱不怕。咱怕耽误孩子!

上了初中,一日,我悄悄告诉母亲,学生都有字典。母亲说咱没钱。继父闻听,数日不语。常常地,我瞥见他坐在灶间,手捏铜头烟锅,细瞅秫秸屋笆,屋笆已经被烟熏得黢黑。

一日大雪封门,我与小伙伴在雪地里玩打仗,浑身满头的雪。黄昏时,突见继父扛着扁担自村北匆匆赶来,他神秘地招手让我回家。“一块,够买字典的了吧。”他把皱巴巴钱票递给我,将双手放在火盆上烘烤。我小心翼翼地摊开那钱票,上面附着他的体温。我说一本字典七毛三,够了,竟没问钱来自何方。继父兴奋地搓手:“好好好啊———”原来,村里一女子出嫁,请继父去送嫁妆,继父用扁担挑着嫁妆不知走了几十里,挣来赏钱一块。

那是一九七七年冬天。我终于有了第一本字典。

公社联中选拔尖子,我忝列其中。继父手捏录取通知书,对母亲嚷:“炒菜!拿酒!”眯眯笑着,一人饮至大醉。天亮早起,继父抱来麦秸,于门楼过道底下打草帘子。金黄的麦秸,在他粗大的手里晃荡着,草帘子一节一节累积,他每一步骤都打得恭敬慎重。过道外一场夏雨飞来,雨滴淅沥,邻居凑来躲雨,欲帮继父一把,他竟说“不用不用”,抿嘴笑着答话。第三日,我抱紧继父编好的草帘子入学时,村人羡慕不已,齐夸草帘子打得细密。

2

我大学录取通知拿到手时,继父一宿无眠,一直抽烟,黑夜里烟头一明一灭,烟呛得人咳嗽不止。家里还是不宽裕,请不起村干部喝酒,继父说,去跟村干部道声别吧。“道声别”,三个字是说得一字一顿,我觉得他是在明示:我儿子已经正式跟贫瘠的土地道别。我家终于有人吃上了“国库粮”。继父嘴拙,不会说“别忘了土地”之类的文气话,他说:“走吧,有多大本事就使多大本事。大不了,咱再回来种地。”

天亮我起来时,继父已套上骡车给建筑队拉砖去了,一天下来拉六趟,能赚三块多钱。

大学校园浮躁之风,蔓延及我。同窗逛书店见名著就买,我也效仿。钱不够就写信问继父要,继父每次都是三十元、二十元的寄来。我一时头脑发热,竟忘记这钱来得不易。

第二年冬继父来校,见我床头名著簇新排列,他识字很少,竟目不转睛盯了半日,他见过我考大学用的教材及复习资料,那教材几乎翻烂了。他问:“这些书怎么这么新呢?”我无言以对,愧疚不已。此后两年不敢向家里伸手,不敢逛书店,埋头将床头名著通读一遍,《红楼梦》读到四遍,书页翻得像当初教材一样旧了。暑假携书还家,继父抚摩着这书说:“我听老辈人说,看书跟牛犁翻地一样,翻一遍一个成色呢?多翻几遍的土地,来年庄稼长得旺啊。”

暑假里,就随继父去棉田打杈,背着喷雾器喷农药。渠边是粗壮的葵花,继父爱葵花,爱看硕大的、毛茸茸的绿叶,爱看拥挤的、排列井然的花盘,爱看直上的、擎住花头的秸秆,爱听蜜蜂在花盘上的嘤嘤之声。我见过他盯着葵花的表情,皱纹舒展,一脸畅快,安然独享。

3

继父别无嗜好,闲爱饮酒,但酒量不大,偶尔过头,就老老实实睡觉。他饮酒,不在乎菜肴,冬日炒白菜,夏日两棵葱,都行,有时从咸菜瓮中捞一块萝卜咸菜,也饮得津津有味。

饮酒三十多年,继父从没喝过价钱贵的酒,主要就是喝最普通的老白干,几毛钱一瓶,或者一两块钱一瓶,从散装到瓶装。我有了工资,给他买过精装的稍微贵些的酒,他都不舍得喝,往往是等到过年,跟亲戚朋友一起,一边喝得脸上泛红,一边摸着下巴乐呵呵地说:“孩子孝顺的,嗨!”这工夫,让他干杯,他干,不让他干,他也会仰脖一饮而尽。

二OO一年二月,继父查出肺癌,在这之前,他老咳嗽,就再也不敢喝酒。

说到酒,我就记起大二的那个暑假。邻村我的高中同窗,骑车找我来玩。继父说,晚上都别走了,你们一起喝喝酒,叙叙旧。说完,起身去菜园里摘黄瓜和西红柿,然后去买肉,买酒。继父和母亲在灶间忙活。我们几个同窗,就在炕上神侃。天近傍晚,八个菜也都炒好了,搬着枣木桌子上炕,菜肴摆在桌上。同窗都让继父上炕。继父直摆手,说:“我还有个应酬,邻居家让我去陪客呢,你们喝,敞开喝。”说完,起身就走了。

等酒足饭饱,已是月挂东天。我把同窗一个个送走。回到灶间,在昏黄的灯下,我看到继父蜷缩在马扎上,端着酒杯,就着刚刚我们吃剩的菜肴,菜肴其实基本没了,剩了一些汤水。他正喝呢,听到我的脚步,猛一抬头,很尴尬地朝我一笑。

我说:“你不是去陪客了吗?”

他说:“哪儿有陪客。是想让你们同学多聊会儿,我又插不上言。”

看着他的筷子在盘子里拨拉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“我炒的菜还行吧?人家不嫌弃咱,咱就得好好伺候人家。好好地跟同学们相处,谁熬好了,都好。”他说。

喝了我们剩下的酒,吃了我们剩下的菜,他抹抹嘴巴,微醺的他,盯着天井,天井里是月光从梧桐树间筛下来的斑驳投影。

4

继父病后去医院检查,对我们兄弟说:“咱查着是癌,就不治了。还花些钱。咱又不是公家人,没处报销。”谁料竟是肺癌晚期。化疗一个疗程,他就坚决要求回家。

回家后三月有余,病情恶化。他求生欲望突然变得异常强烈,母亲打电话让我回家,说继父光掉眼泪,数日绝粒。我回去,继父拉住我的手,孩子一样大哭不止:“还能治吗?”如雨的泪滴,滴答在被单上。我说:“别哭别哭,能治疗,咱再上医院吧。”他摇头不语。我母亲把我买来的中草药熬好,由我喂他,他盯住黑乎乎的汤药,含泪吞下。

第二天,也就是二○○一年七月九日,他留下遗言:“不是我要死了我说好听的,你们兄弟我没戳一指头,我就是嫌吼(谴责的意思)老三一回啊。”边说边用手帕擦泪。

继父说的是一九八七年夏天的事。

那天继父又去杨家庄子拉砖卖,没赚到钱,很窝火,一人在桌前借酒驱闷。酒壶是锡做的,很小,一会儿就喝了两壶。这时,三弟过来,一脸不悦。继父吩咐他去饮骡子,吆喝了三声,三弟都没答应。

为何不应?那日三弟刚得到自己没考入高中的消息,因为考不上高中,意味着不能考大学。他正钻了牛角尖呢。

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,继父喝酒有点多,开始数落三弟,来回絮叨。我当时也觉得烦躁,就对继父说:

“你知道什么!”

结果这一句话惹恼了继父,他的酒劲正好上来,突然“哐啷”把饭桌掀了,又把他身边的自行车一拳打倒。他把憋了一天的气发了出来。

母亲气得哭起来,跟他高声理论,引来好多邻居。有人就叽叽喳喳说闲话:“不是自己养的就不亲,后爹啊!”

等继父酒劲一过,蒙头大哭一场,谁劝也不听。我刚刚准备睡,便听到继父在低声抽泣,我忙爬起来,过去劝,他只是蒙着头,抽泣不已。我心怀极大的不安和内疚。一位四十七岁的人,浑身是病,在干了一天活后,连饭都没吃,反而被斥责‘你知道什么’,他能不伤心吗……”第二天,一早醒来,继父已经套好了马车,悄悄地赶着骡子,走了,他又开始了挣钱的劳动……

我一直后悔不该说那句话。

其实,继父那日发火另有隐情,这是他的一个同伴在他去世后跟我谈的。与父亲一起拉砖的有好几个,他们看不惯继父的抠门,出门在外,抽最差的烟,吃最差的饭。那日几个同伙中,最爱闹的人,作践继父,说给数砖头的人一盒好烟,今日咱装砖头可以多装点。继父信以为真。不想,在出窑厂时被捉,他多运了三十多块砖。当“小偷”帽子扣过来时,继父百口莫辩。包工头罚他一天的运费,并让他停止运砖反省。继父一言不发,认了。在烈日下,他和骡子站在窑厂里。

搞恶作剧的那位,没想到事情闹大了,赶紧跟包工头透露实情。包工头最终原谅了继父。可是上了犟劲的继父不原谅自己,就一直和自己的骡子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一直站到天黑。

懊恼地回家,恰遇到三弟落榜回家,继父更窝火。这时我的那句“你知道什么”,把他引爆了。

村里人都知继父有副热心肠。深夜邻居病急,继父闻知,约上壮年小伙,抬着病人越过五十里丘陵小路,直奔县医院

……

记得我上初中时,北乡一位陌生叔叔提着礼物来我们村打听继父的名字,他说是我继父救了他。后来他连续几年过节来探望我继父。我不明白。母亲说,继父赶骡车去高密运砖,夜黑风高,他赶着青骡,闻听路边有人呻吟,知路人旧病发作。继父二话不说,将其抱上骡车转路送往医院。他回家并未声张,赶着他的骡车依旧运砖。

继父临终,母亲说他一直昏迷,有时说一些很不连贯的话,比如去西洼锄地,河东割麦子之类,说的全是在地里干活的事。

5

送葬那日,全村老少挤到我家的小院,继父一生从没惊动过这么多人。他平常只是默默地做活,谁也不会多看他两眼。他是泥瓦匠,谁家有事求他,大到垒墙盖屋,小到盘炕支灶,他从不推辞。邻里百家在他活着时,也没觉得他怎么样,可对他的离去都觉惋惜,念叨他的好处。继父的干娘,已是白发满头,说起自己的干儿子,泣不成声:“日子才好点了,孩子也都拉扯大了,他性子急,说走就走———他是六月十九生的,跟菩萨一天生日。”

继父确实有菩萨心肠。

继父生前说,不想火化。但是,火化是政府的规定,我们还是按照规定火化了。他的骨灰埋在了浯河东的土地上。上“五七”坟的时候,我们兄弟在他的坟头上撒了小麦、玉米、芝麻、大豆等,还撒上了继父特别喜欢的葵花籽。巧的是,两日就有一场透雨。

来年忌日,继父的坟头,被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包围。玉米长叶如刀,在风中沙沙作响。拨开碧绿的玉米棵,映入眼帘的是坟上绽放的五朵葵花,籽粒饱满的花盘里有阳光跳跃。这满眼金黄稍稍冲淡了继父离世带给我的悲伤。

这怒放的芬芳,是对继父一生的礼赞么?

离开继父的坟茔,我们走向大路,回身看去,那茁壮的葵花在青纱帐里愈显金黄。我想,葵花朵朵,为善良的人而开,为默默无闻的认真活着的人而开,为继父这样的人而开。

葵花是大地颁发给普通人的金色勋章。

(选摘自《时代文学》)


精彩评论: